食用須知:
文章中部份行為為犯罪!請勿模仿!
沒想到會用這樣的形式打開這彷如全新的日記本。
剛滿17歲那天我拾起簡便的行囊,從空無一人的家裡拿走所有的現金,自那已失去所謂家庭功能的場所頭也不回地逃跑,在街上巧遇到幼時很照顧我的志工那裏收下日記本並目送其離去後,便開始了不斷得到捨棄逃跑與相遇別離的人生。
這本日記本既使經歷許多壞事卻不曾想到將其丟棄。也不使用。
我曾在一個喜歡賣弄學識的客人那裏聽說過,社會似乎在研究時給予類似我這樣的的女子為『三無緣女』的稱呼——無社緣、無血緣、無地緣的貧困女人——綜上所述可想而知,一無所有的我有什麼能夠書寫的呢?怕是這些無意義的過去浪費掉這本日記可以填寫的空間。
促使我打開這本日記的契機,是因去區公所參加一位獨居老人.百合的喪事之故。
憑藉著演技和事先想好的說詞說服辦理此事的公務人員後,無任何關係的我便從本來就沒多少人參與的座位中選擇了最後排全程參與葬禮。
要是被人知道我的真實身分,那麼連同火葬也無法參與——畢竟我是曾打算以百合女兒的身分去對孤獨老人進行保險金詐欺的準嫌犯。
雖說要是被現場的人發現的話不過就是去裏頭在待上一陣子罷了,畢竟我並沒有真的從她那裡得到任何金錢,真要追究也得不到什麼的......正當我應付隨時都在害怕露餡而身陷囹圄的幻想時,眼光也正好落在一名與我有著相仿年紀的女性身上。
我打量著與遺照相同位置的淚痣卻壓抑著嘴角弧度的女子,就算她刻意壓抑身為女性的風采卻還是隱約可見百合的影子,直覺隱約告訴我這或許是當初詳讀委託調查的同伴口裡所說的『百合那素未謀面的女兒』吧?
眼神相對的瞬間我假裝自然的別過臉去。
別一直看著我。
我只是基於與百合的交情所以來參與這場喪禮,否則誰想來這個晦氣地方?
我可不想惹上麻煩......!
不知是否聽見我的心聲,那個可能是百合的女兒便將視線移回儀式內容上,之後再也沒有看過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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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妳好,聽說家母受妳照顧了。」
火葬結束後在公共廁所的洗手台前面,補妝時從背後聽見這句話時我手抖導致唇膏塗出範圍。
我與珠緒,百合真正的女兒在奇怪的時間點相遇然後接受她的道謝。
詭異且尷尬到不行的開端,然而對方不願意放過我般地說下去:「待會要不要吃個飯?」
我從鏡子前面回身疑惑的看著她那緊繃的表情,瞬間有百合返老還童並褪去鮮豔俗氣的連身裙並挺直地佇立於眼前的錯覺。
「生下我後她就與情夫離開我和爸爸身邊。」珠緒如是說道。「我想要多知道關於家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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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是個住在宛如垃圾場的狹小公寓裡的,性格狡詐且捉摸不定的老太婆。
即使老年癡呆卻拆穿我的演技與謊言,並嗤笑著嘲諷我沒有做好功課就在她眼前演丑角,最後卻破天荒地要求我在她規定的時間按時出現幫她整理家裡。
「不然我就把妳交給警察,妳知道像妳這樣的女人進了監獄會有什麼下場對吧?」
穿著不符合年紀的花俏無袖連身裙的她威脅道。
隨後我與她誰也不讓誰地互相怒罵,不小心踩到隨地亂扔的物品並痛得彎下腰時,她卻粗暴地把我一把推開:「妳做什麼呢?這是我男人送給我的呢!」
我趁著她護著垃圾的空檔逃出那個亂七八糟的公寓,可最後卻不得不回來——那是因為老大也不知道打什麼如意算盤,讓我就這樣以鐘點家政婦的身分定期往返。
我要做的事情接下來就簡單許多了,一方面我在百合的指示下將物品分為可以能扔的還是不能扔的,打掃家裡做些家務:另一方面則是各種探口風交情,如果可以成功將保險金的受領人改成我的名字,那麼就大功告成了。
可實際上因之前那樁事情、加上發現百合是個比較喜歡和人抬槓的類型,於是我便空暇之餘與她一搭一唱的互損。
就算是這樣,我有時還是不能理解她的老人癡呆到什麼程度。
比方說她有時候會把我跟與她不知道哪個偕同她愛人逃跑的狐狸精搞混,然後追打我或是口齒不清的不曉得罵些什麼。
再比方說,要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惹得百合生氣了,她還會推搡我的身軀趕我出門,然後又打電話過來說餓了要我回去煮飯給她吃。
但讓我在意的除了她戶頭的密碼以外,還有關於她女兒的事情。不曉得是天生缺乏母性或是真的因為老人癡呆忘記了自己真的生下女兒這回事。
要不是同伴連她的醫療紀錄都能夠到手,否則我也會被她那矢口否認的模樣給瞞騙過去——不知道是否因為聯想到已斷絕關係的媽,起初我一想到百合居然忘記自己還有個女兒這件事,腹裡的胃酸便因為憤怒而不斷翻湧。
老大看著我遷怒的樣子便警告我:『妳啊,不要對目標放感情,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自己的立場,現在不管犧牲誰都絕對要達成自己的幸福才行。
沒有錢就活不下去不是嗎?
但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忘記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呢?
我太過氣憤並專注想著以前不願正視的問題,結果高跟鞋因用力過度的關係踩斷了,摔跤後只好狼狽地在街上游離、並用從老大那邊學到的空手道打敗一個AV星探和幾個想問我一晚多少的男子,最後不知為何地來到百合的家。
屋內不管打掃多少次還是那麼雜亂,俗艷的香水味依舊瀰漫整個屋子,百合看見我的樣子似乎也嚇著了,但總算想起我是誰的樣子讓我進屋。
似乎太過尷尬,百合便自問自答說要煮飯來吃後巔巍巍的走進廚房,明明是如此自私自利的女人,卻難得的將味增湯放到我的眼前並示意我喝下去。
吃飽了就什麼壞事都能忘記了。她說。
我茫然的盯著除了乾癟的蔥外沒有其他料的味噌湯許久,才開口問:「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忘記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呢?這樣對那孩子不公平不是嗎?」
完全不知我的煩惱且性格輕浮膚淺的百合,此時認真的思考後這麼回應我。
「或許就像是有人適合有人不適合一樣,有些人天生沒有當母親的天賦吧?」
她說這句話時眼神穿過我的身軀,看向遠方。
我不知道繼續這樣的問答及憤怒是否毫無意義,然而那晚喝的湯特別鹹。大概是因為老年人的味覺已經退化,不小心添加了太多鹽巴吧?
到最後大夥發現不管怎麼樣都無法達成目的放棄後,我還是時不時出現在百合的家做之前就持續的事情,百合嘴上沒有特別說,但也願意讓我進屋,直至兩個禮拜前為止。
今年最嚴重的大雪過後,我與百合的鄰居一起撞開她家門,裡面的百合如睡美人般靜靜地躺在自己的被褥中,身上仍舊穿著不符合她年紀的、令人聯想到泡沫經濟時代的華麗衣服——只是就算噴再多濃烈的香水也沒有辦法掩蓋屍體所製造的臭味、甚至還有混合的跡象。
見到此景後我不禁開始反胃嘔吐,事後想來由於彷彿見到自己末路般的恐懼之故,可我理智明白這不過是必然——不管我位居社會的哪個階層,只要老去並獨孤一人便免不了悽慘死去。
今天出現在這裡便是出於一種不得不這樣做的念想,一種必須要出席送她最後一程的想法。
既使我不知道她最後是否想起我或珠緒其中一人,但就當作是為了自己。
生老病死,除了生與緣外其他都來得簡單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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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內我們撿了不會有人打擾的角落,巧妙掩蓋掉實際身分說明我所知道的部分,期間珠緒不如我有常打斷他人說話的壞習慣,而是專注並仔細聆聽完後垂下她那纖長的睫毛。
我不明白她此時此刻的想法,畢竟作為打從出生就被拋棄甚至被遺忘的孩子,加上她特意打扮成如此樸素、且壓抑女性特質的模樣,如果不認識百合的話可能會認為這是她的喜好也說不定——可正是因為母親的不負責任,才導致女兒必須規避掉所有能夠聯想到與其相關的特質,好避免責罰吧?我是這麼猜測的。
可是與我不同的是,從珠緒的敘述來看,似乎是還有家人的緣故與她個人的期望才能正常的成長起來。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心生羨慕起來。
珠緒喝了幾口茶後,才終於開口:「大雪之前我曾經見過家母,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解釋,結果只好跟她說我是社工。」
聽珠緒說,她試圖與百合搭上話,但就算說上話了也因為珠緒本身並非機靈的人,所以到最後也沒有辦法相認。
「妳想和她相認嗎?」我不加思索地問。
她略為吃驚的瞠大雙目看向我,慎重的想了一分鐘後說道:「我只是想去看她,我只是想知道被他人說不負責任的與愛人逍遙去的歡場女子......我的母親長什麼樣子。」
她說的這番話,其中有多少怨恨與愛在裡頭就不得而知了。我盯著她的淚痣想起了葬禮所使用的遺照是從百合珍藏的老照片——照片裡頭年輕的百合梳著流行的髮型並畫著漂亮的妝容,笑得如此快活張揚,似是不知人間險惡。
「請節哀順變。」或許知道我無法評價他人的人生,接下來我聽見我的聲音這樣說。
「最後能否容許我再問一個問題嗎?」珠緒猶豫再三才再度打破沉默,看我點頭後開口問道:「家母是否有提起什麼嗎?」
我不知道將『或許就像是有人適合有人不適合一樣,有些人天生沒有當母親的天賦吧?』這種話對珠緒說出是否會產生傷害,但還向她坦白此番話語。
只見珠緒聽完後淺笑,那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臉,終於放下心裡的某部分包袱般的解脫感。
這樣啊。
珠緒喃喃自語。
珠緒離開前,簡單說明最近她的打算去做關於居家照護相關的工作,並將聯絡方式後推向我眼前。
道別後我看著珠緒跨越咖啡廳自動門的身影,如同在跨越黑夜前往有著晴空萬里之處的境界線般充滿力量,百合的死亡和與我的會面似乎促使她下了決定。
這幾日通過書寫時思量再三後,我決定現在就打電話給老大吧。
告訴他我想金盆洗手的決定,蜘蛛絲已經垂下到我的眼前——我也想要離開這片黑夜,雖然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等著我。
但我已經準備好跨越過去。
跨越那道日夜分界線。
END
後記1
1.三無緣女:
起初是在女人迷論壇網站裡看見這個名詞,維基百科說這是從日本NHK在2010年專題節目中自創的名詞。所謂無緣,是指一個人失去所有緣份連繫,總括三大緣:「社緣、血緣、地緣」。有點想買《最貧困女子: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這本書回去看。(還有厭女那本)
2.區公所的葬禮是參考99年度的《臺南市政府99年度關懷獨居老人服務計畫98》中,提到獨居老人死亡而無遺書遺產者由區公所辦理埋葬。
3.蜘蛛絲:芥川龍之介所著的有名童話《蜘蛛之絲》。(順帶一提我推薦蜘蛛糸モノポリー這首曲子)
4.日夜分界線其實是我擅自拿分點的維基百科裡的意思去用的,只是一個詞彙而已。
後記2(文長注意!)
大家好,這裡是Tobacco.
這次帶給大家的故事可能略顯沉重點,然而這業算是滿足我個人想要寫的文章之一。
母職、獨居老人和(準)詐欺女主角,相信或許有些人大概看到一半就決定要棄掉了吧?畢竟這一點也不有趣XD
關於主題的母職與母性缺乏等這回事其實在我心中尚未有所定論,畢竟感情面上還會想著如果我是孩子肯定會埋汰並怨恨著母親吧。
可當我成年以後卻不由得想著,到底母親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如果本身就無法愛上孩子、或是本身缺乏母性的話到底要怎麼辦呢?像文中百合的做法就是比較不負責任完全是反面教材。
目前為止就只有想到讓親子分開生活了,畢竟有時候硬要在一起逼瘋對方,不如偶爾見面會比較好。
以上是個人的類似經驗分享......不知道大家怎麼看呢?
再來是獨居老人百合的死亡,更詳細的想法是從我看了NHK或其他相關報導後才有的想法。
老實說因為我有時候會想到未來的事情,因自身因素所以有了"以後就抱持著單身主義吧!"的想法,但是看到了所謂的『孤獨死』後不由得心生恐懼。畢竟我還是有希望善終的想法的。
以前覺得很遙遠的事情在現在來看就覺得無比接近,所以才這麼擔心——可是之前看到了在歐洲為了因應社會制度和現今狀況提出了青年與老年人同住的混合公寓,讓我不禁讚嘆想出這樣想法的人肯定是天才!
所以也希望未來台灣也可以參考這樣的方案。(聽同事說似乎已經有在進行的樣子?)
關於女主角的背景其實是沒有想這麼多的,但是看了看以前的開頭不甚滿意,所以才多加了點上去(幾乎是重寫了),至於珠緒似乎是認為自己終於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而放下心來吧?那麼結局也是私心希望未來珠緒和女主角能夠隨自己意幸福的生活下去。
雖然說假想日誌系列(?)多少會參雜一些我個人的生活經驗下去,但是也會像這樣出篇比較融合我看到的東西+靈感也說不定,寫得不好還望大家不嫌棄且多多包涵。
以上。
2017/9/15 Tobacco.